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轻看. Show all posts
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轻看. Show all posts

几座城市(下)

理想的城市
除了建筑师,许多艺术家也喜欢凭想象构建他们的理想城市。从一些资料可考,文艺复兴的画家们偏爱以完美的几何形状来设计具备防御功能的城镇——毕竟防御及交流/交易为古老城市聚落的基本目的。自誉为军事工程师的大画家达芬奇也留下了一些城市建设及防御设计的手稿。

文艺复兴时期画家们的城市建设图,强烈的几何及中心结构。(网络图片)

电影异型(Alien)的设计师H.R.吉格尔(Giger) 曾致函当时的总统阿道夫奧奇(Aldolf OGI)献意解决瑞士的地下铁交通系统问题但被总统先生婉转的拒绝了。

总统这样回答H.R.吉格尔:“I studied your sketchbook with interest. I did not think of your proposal as ‘horror art’. Rather, they present a critical mirror cautioning us politicians from accepting a solution simply because it can be implemented with the least possible resistance. ”

吉格尔的完美五角星建议被总统先生婉转的拒绝了,拒绝的回函充满政治智慧。(作者扫描图)

对于理想城市,平民城市文化学者简雅各布斯游走美国各城市,访问、观察,提出以下几点条件:
(一)用途要混杂:城市生活要求多且杂,理想的城市街道必须提供多重功能才能确保不同时段都有人流;

(二)街段要短,街区小,街道自然密度较高,行人道的使用率高,商店就容易存活下去,不容易出现沉闷地带。长街区阻碍了城市能过提供的进行孵化和试验的优势;

(三)一个地区的建筑应该各色各样,不同年龄建筑物要并存,包括标志性建筑,历史建筑,有美学价值的建筑及普通建筑。不同年龄的普通建筑能聚集在一起,复杂多元的用途功能才有可能真的混合,有利社会资本和阶层的凝聚。新建筑的昂贵成本不利中小企业的生存,少了有特色的小铺,街道和地区会失去活力;

(四)高密度而非过分拥挤,楼可高,公共空间却不能少。高密度地区看似混杂却充满生机,低密度区域反而危机四伏。

城人陈冠中根据个人漫游各大小城市的经验,又补充几点:
(一)城市的建设,最理想是让市民能步行完成生活和工作的任务,退而求其次可以用脚踏车或各种公交特别是轨道交通补足,私家车是为假日郊游用;

(二)节能的高密度紧密城市。所有建筑物包括商场、办公楼和政府建筑都应为社区增添色彩,意味着建筑物与街道要共同形成互通的紧密街墙或共享的公共空间,而不是自私的密封或任意凹后,造成沉闷的界外效应;

(三)为最重要的一点:社区。重视自己的社区街坊,重视可持续性,珍惜成熟街区,维修各代的建筑物,限制车辆在住宅区和学校区的速度,减低全特区废气排量,注重公共空间的场域感(sense of place),确保建筑符合人的尺度(human scale),以营造了地方特色及增添了多样性。

综合以上几点,街道是城市的主角,是城市的活力的表现,如何避免城市人口过于分散,改善公共交通及减少车辆以激活街道及达到节能减碳则为理想城市的挑战(简雅各布斯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已对汽车提出批判)。有趣的是,东西文化对进步及理想这回事有着不同的看法。留德的中国设计师刘扬曾经以海报比较东西方文化的差异,图简却意深。

交通工具,刘扬作品。何谓进步?(网络图片)

车城
我国自发展汽车工业以来,任何的开发建设都是建立在人均(应)有车的前提下,非以人为本而是以车为本;每人平均道路拥有面积越高就代表越进步,甚至乎车子越大代表越成功的观念仍普遍存在。

无奈何,以车子作为单位是最浪费的想法,任何的人行道都必须让位给汽车,这样的街道不止疏离,而且根本不适合老人及残障人士行动。汽车主义使城市向郊区扩散,无节制的郊区开发导致更多的运输需求,各住宅区用高速公路连接起来,屋子尺寸是大了,却大事小事都得开车。旧城区没有计划性再生,房屋建造不理想,五层以内的公寓/公屋不设电梯,不适合老人居住,居民迁出使旧区成为纯商业区或游客及外劳城;人人都得开车上班,少了需求,公共交通当然乏善可陈(这实为鸡与蛋的问题),尤其近年家庭双薪化,一个家庭至少两辆车,连孩子上课也开车,塞车问题年复一年,市民的精力及创造力都被耗在车龙里,大道公司则乐得以舒缓交通之名兴建大道大刮过路费。

另一厢,新村老化而欠保养,新一代搬离使老化加剧,各发展商则乐得不断开发建设销售;一些二十年左右的住宅区矗起大型商场,老街的停车位被霸占,旺了商场却影响老街生意量,部分街道條忽失去活力,沦落为只有食肆及车辆维修厂能生存的沉闷街,小生意则因街道人流不足又负担不起大商场的高昂租金而消失,商场炒起周边地价,租金停车费上涨,住宅区交通则越加恶化,苦了小市民;新兴住宅区则以商场为中心放射性炒地皮,变成地产商独赚的穹境。这一连串的骨牌效应消耗的何止是时间成本,更使大部市民的财富无法累积。

生命之河城市概念图 (载自生命之河官方网页)。设计师凭想象描绘一个绿色、整齐、现代高楼与旧建筑并排的理想城市。但这一轮的发展会牺牲多少老区,又有多少人会真正得益却是不得而知的。

其实只要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一众发展计划只是以消费为主导的,而且有游牧式开发倾向。各大商场成了社区的中心,售卖单一模式的生活。按收入规划城市反而更加剧了贫富的鸿沟。所谓的发展并没有解决基础问题,只偏重经济指数,却漠视同样重要的绿化、设施友善、街道活力、治安、社会凝聚及适合居住的综合指标。这两年的房地产看似蓬勃,实际上却是乘政局不明朗赶紧大捞一笔。国家、地产商、大道公司、汽车工业、能源公司、金融企业连成一条不断制造幻象的贪食爆食的巨蟒,大口大口地瓜分吞噬小老百姓的仅有资源。一切以发展之名!

未来的城市
历史学家理查德.利罕(Richard Lehan)在《文学中的城市》如此总结:无论我们对城市作何理解,近五千年来,它已经成为人类命运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无论是好是歹,城市终究是我们的未来。

近年各个城市纷纷主办城市/建筑双年展,东西方的思潮在碰撞:成长管理、永续性规划、新都市主义、紧凑都市、智慧型都市、共生思想、再生城市;建筑师、规划师、各国政府纷纷探讨一种新的典范转移(Paradigm Shift),以求规划更适合重视人才的资讯时代的城市发展。

香港深圳2008年城市/建筑双年展海报,以草席编织来表现主题再织城市。展览探讨两座城市如何有机的“织”在一起。(网络图片)
21世纪城市的功能不再只为满足防御、商业或工业需求,推动地区经济运转的产业是证卷交易、科技、金融及创意产业。创意产业包括电影、动画、游戏、音乐、设计、建筑、出版、电视、报纸、互联网、饮食文化等等。而处理创意内容与讯息的资源就是人(人才)本身。美国学者弗罗理达(Richard Florida)在《创意阶层的崛起》(The Rise Of The Creative Class)里论到城建与创意的关系:“城市要推动经济,需要创意阶级,但如何吸引创意人才住到你的城市来呢?那城市一定要是个宽容的城市,宽容,才可能自由度高,才会出现文化多元化,这样的城市才会对创意阶层产生吸引力,而多元文化的交杂,更进一步地刺激了创意。”

邻近城市早已大量“入口” 创意人才,香港新加坡有专才、优才计划,台湾则积极推动创意经济,各城市在推广上相互较劲,并大量翻译及引进西方重要设计/艺术/文化/创意书籍,美术馆不时举行大展,直接让普罗大众与大师、专家交流,让市民沉浸在文艺的气氛里并激发人民的创造力。相较之下,我国的人才外流高居东南亚之冠,而政府又大量引进“外劳”及“高龄退休人士”,这与迈向“光明先进的未来”似乎是大相径庭的。

为我国设计国际机场的已故日本建筑师黑川纪章在《城市革命》里提到:创意城市是有更多的可以保留至后世的作为文化遗存的建筑存在的城市;是历史遗产经常作为拥有新功能的文化财产而再生,被市民利用的城市;不是单体建筑物,街道本身同样作为城市景观的魅力城市;是公共艺术放置于街角和公园,激发市民创造力的城市。最重要是市民能和专家交流,活跃于国际的艺术家、音乐家、建筑师、厨师、手工艺人们愿意来访问的城市。

日前与画家朋友聊起我们的城市拆建问题及东南亚文化圈的艺术近况,他引述一个收藏家的有趣分析:坐在飞机上从高空往下看,经过印尼上空,星光点点,艺术创作如雨后春笋,生气勃勃;再飞到新加坡,一个五光十色的艺术品超级市场;马来西亚呢?黑漆漆一片,不须降落。
我们两相对望,一笑泯愁。


本文发表于独立新闻在线- 独立文化志,三月十日,《轻看》专栏。 

几座城市(上)

“城市是个论述…我们仅仅既由住在城市里,在其中漫步、观察,就是在谈论自己的城市,谈论我们处身的城市。”——罗兰。巴特

光与影的城市
阅读城市论述书籍,发现许多文化观察者及建筑师都对现代主义以降的城市规划风格提出反思,其中以提出“明日之城(City of Tomorrow)”的现代主义建筑大师科比意(Le Corbusier)最具争议性。

作为建筑师科比意是伟大、影响深远的;作为城市规划师,科比意的一系列计划则备受批判。他的“现代—光亮—花园—美化—明日之城”的论调影响了上个世纪不少迷信机械化规划主义的城市规划者和决策人。

香港最早的城市论述先行者陈冠中,在他的读城记文集《移动的边界》里批评科比意为邪恶及糟糕的城市设计师。他认为科比意的邪恶之处在于他以“进步”和“未来”之名,把城市当成 “机械”和“制造交通的工厂”,杀死了街道。日本建筑师安藤忠雄亦批评现代城市的规划只是单单从城市管理的合法性出发,形成了越来越严重的无机倾向(参《安藤忠雄论建筑》)。

科比意的纯粹功能幻想,却造成城市按功能,收入,阶级,人种被强行分离开来。(网络照片)

现代主义的城市规划崇尚纯功能划分及图式的几何秩序,把城市按功能、收入、阶级、人种强行分离开来,主张以私人汽车主导交通系统,遗害是城市被割裂,老城区被破坏,人口分散,行人消失也即赶绝面向马路的商店,无人上班的高楼办公区在晚上及周末变成死城,而功能区之间的灰色区域则成为罪恶的温床。

上世纪受害最深的是美国。平民城市文化学者简雅各布斯(Jane Jacobs)把这一轮破坏叫作城市之死(参《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漫画蝙蝠侠的高谭市(Gotham City)及罪恶城(Sin City)即是这些大城市的写照。表面光鲜亮丽的大城市,地下却是危机四伏,光亮的底层覆满斑斑罪恶的黑点。

动漫里的城市
高度工业化的发展与破坏所产生的矛盾一直是许多艺术工作者创作的主题。二战后迅速现代化的日本从来不乏此类的作品。我印象深刻的有两部:漫画《銃梦》,用赛博朋克(Cyber Punk)的叙事风格虚构了一个二元的世界—理想的光明城市沙雷姆(Salem)及墮落、罪惡的廢鐵鎮。伟大的统治及资产阶级住在天空之城里鸟览地下的(半合成)人们(Cyborg)。女主角凯丽凭奋斗—及打斗从下往上一步步接近理想,当‘沙雷姆的秘密’被揭发时,却发现一切的追寻和努力都只是虚无,结局充满一种反乌托邦的气氛。《银翼杀手》(Blade Runner)及《骇客任务》(Matrix)是这类题材的电影版经典。

另一部为动画《恶童》,以被现代化发展区包围的旧城宝町为背景,描写人类构建的社会如何蚕蚀一个地区及下一代的记忆与心灵。宝町里的人都作着逃离宝町的梦,唯独宝町的“意志”小黑对侵略者发出类似电影阿梵达 “This is our land”的抵抗,而结果就如同故事中看化了一切的欧吉桑的叹息一样—这城市的未来,半点不由得你。

动画《恶童》里的宝町市,一个像眼睛一样的怪异城市。我们在看着这座城市,城市也在看着我们。谁才是观看的主体?(网络照片)

香港自2006年以来因利东街、天星码头、皇后码头等老建筑、老社区甚至农耕菜园村被强迫拆迁而激起民间一股文化保育运动。许多艺术工作者也以作品表态。漫画家智海“大骑劫”作家董启章的短篇小说《永胜街兴衰史》,以麻将为意象,描绘九七后回流香港的主人公返回故居却寻不着旧物所产生的身份危机及空虚感。

我年前回到故乡,看到从小长大的老家没了,原地矗起两座高楼民宅,记忆顿时无所寄托,何尝不是一股失落感。扯远了。董启章是近年最用心书写香港——他称之为V城——的严肃作家,另一位热衷于记录香港的是插画家苏敏仪(Stella So)。她喜欢游走香港大街小巷、唐楼废墟,搜索城市背后的美好事物。一幅幅的插图后来结集为《粉末都市》画集里的许多地方现都已不复在,成了真正的都市粉末。

影像里的我城
故事终归故事,大部份的作品有意无意地发出先知式的反问,或反讽。那活在现实世界的我们,理想国—或者说,理想家园、理想生活,长得什么样子?

我猜,大概就像国内一切地产广告上标版的一样:现代—光亮—湖畔花园—四通八达—明日之城;还是像汽车广告所说:在这个椰林树影的城市里奔驰是你全家最大的幸福。小广告商卖产品,大广告商卖梦想。梦想产生的幸福感会让人忘了日日面对的问题,譬如说每天堵在这随时会血管堵塞的公路上的一切痛苦。

从中也不难看出我们对花园住宅的偏爱及对城市居住的误解。我们对理想家园的想象有多少是来自美国电影里的郊区大房子、大花园、大车房、大厨房;对城市居住的厌恶又有多少是看到港剧里混杂的石灰森林——这个影像经验的影响是不得而知的。

又或者,看看儿童怎么绘画我城吧—太空人、双峰塔、吉隆坡塔、轻快铁、会飞的汽车、各族手牵手、笑眯眯、然后用高速公路及大红花串起来。充满想象力的孩子时常为了赢得比赛而把对未来的想象简化成一堆可能对他们毫无意义的符号。这真不能怪孩子们,是谁把他们教务实了?谁叫比赛的题目总是关于他们生活以外,比如2020愿景,或模棱两可的概念,比如一个马来西亚。没新意的题目导不出有惊喜的结果。

儿童绘画比赛最受欢迎题目: 未来的马来西亚。时不时会看到的用废物建成的双峰塔,小孩们为化废物为建筑兴奋?莫名其妙的创意。(网络照片)

可惜的是,就我观察,政府机构、学校、手册、宣传对我们的家园的描绘也只是优化的儿童版。甚至乎许多设计动漫系学生对国家的想象也是同一模式的复制。大部分的想象只是空想而没有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上。

真要想象未来,何不找几个建筑师,好好和孩子们玩玩,讨论一下他们想住怎样的城市。或者在环境与公民课上好好发掘这个城市/国家的可能性。创意从发现问题开始,离开现实问题凭空创造只是图式移民。在一个创造力匮乏想象力缺席的国家,我们养成套餐思维,习惯把想象的工作交托他人,结果连理想也是呆板的。

还是本地艺术家刘庚煜清醒,他2009年在国油画廊的系列作品《献给我国家的若干建议》(Cadangan-cadangan untuk Negaraku)踹破这样的幻想:看清楚了!这一切只是坑普,垃圾,刻奇!俗不可耐!

刘庚煜(Liew Kung Yu)的Bandar Sri Kolom是 20 x 7 尺的巨大拼贴作品。艺术家把从全马各地拍到的照片拼贴了一幅“理想家园建议” 献给国家。住在热带国家的我们的理想建筑是希腊神殿式的?(网络照片)


大我城
诚如罗兰巴特所言,城市本身是有意义、可阅读的文本,城市的书写者为生活在里面的人。城市如何被阅读,取决于用生活书写城市的人。

可惜的是,走在今天的我城,它的质感是越来越单调的。大部分的城市生活被消费行为所取代,人都被关在冷气盒子里,就连建筑之间的街道也要被冷气长廊所取代,在这样的平面的街道漫游是无聊的。

新一轮的大吉隆坡发展计划在敲锣打鼓的进行。两千多万人口的小马国喜欢以“超级高大”为目标:马来西亚八十年代的大地宏图发展计划(Dayabumi Urban Development Project)、九十年代的最高双峰塔加超級多媒体走廊、布城之大不在话下,现在的更大吉隆坡计划(Greater Kuala Lumpur Project),更高的独立遗产大楼;另外,生命之河计划(River of Life Project)同样一片现代—光亮—花园—美化—明日之城,大得让人叹为观止,无大不欢。

自古权利集中的政权皆热衷于大兴土木,以国家版图来彰显国威。走在今天的北京城即是如此感觉。而好大喜功的统治者则喜好标志性建筑,以突显自己的政绩及历史定位。若依此角度来阅读我城,我城八十年代开始至今的建设即是几个大我自我表现的结果。

卡尔维诺的小说《看不见的城市》第五章末有这么一个饶有意味的段落:

马可波罗描述一座桥,一块一块石头地仔细诉说。
“到底哪一块才是支撑桥梁的石头呢?”忽必烈大汗问道。
“这座桥不是由这块或那块石头支撑的,” 马可波罗回答: “ 而是由它们所形成的桥拱支撑。”
忽必烈大汗静默不语,沉思。然后他说:“为什么你跟我说这些石头呢?我所关心的只有桥拱。”
马可波罗回答: “ 没有石头就没有桥拱了。”


大我只关心桥拱,石头算什么?

本文发表于独立新闻在线- 独立文化志,二月二十八日,<轻看>专栏。

轻谈轻看


“今天,影像充斥于各处。从来不曾有过如此之多的事物被描绘,被视察。我们能瞧见地球或月球另一面每时每刻事物的模样。诸般表象被记录下来,并于瞬间传播开去。”

无时无刻的观看
英国艺评家约翰伯格(John Berger))在《浅谈可见物》一文如是开头。此文于1995年发表于《绘画的冒险》。1995年那一年,微软正式发布Window 95操作系统,比尔盖兹的‘视窗’与个人电脑正式进入每个家庭。网际网络随着个人电脑用户的增加而普及。1999年世纪之边,网络年代来临,《廿二世纪杀人网络》为新世纪交接杀出一道天地网。接下来的十年,我们迅速的科技化,数码化,网络化,世界变成平的。电子产品及网络的发展一日万里,数码相机的普及使人人都能成为摄影师,手机的录影功能使人人都能成为导演,宽频速度的突破让影像的传播更迅速,网络2.0使人人都能成为媒体,维基百科让人人都能成为知识分子。2010年,苹果正式推出平板电脑iPad,“无所不能”的时代来临。“无限上下载”,“无限贮存空间”,“无时无刻连线”。“无孔不入” 的视觉讯息也更理所当然的进入我们的生活。

2012年才刚起跑,不确定的经济气候没有影响电子科技产品的销量,市场分析相信平板电脑及高清电视依旧会是今年的热销品。大众对能上网,看视频,照像,游戏,社交,阅读的电子产品的需求与日俱增,近乎依赖。广告商大量消减平面媒体的开销转攻更经济互动性话题性更高的网络媒体,毕竟,观看屏幕是现代人每天最主要的视觉行为。
本地画家曾国辉2007作品Remembrance of Your Smile。我记得你的笑容,题目饶有意味。(画家网页图像)

一种全新的观看行为
这是一种全新的观看行为。我们不是被避无可避的广告牌框着,而是主动地钻进小屏幕里。有趣的是,我们认识世界,观看世界的窗口变得越来越小。两只眼珠加起来180度的视界我们只用了60度,五感神经我们只用了视觉和听觉。这一种“屏幕观看行为”,套用科技术语,我发明了个词,叫它作Soft-see 轻看 (就像Soft-touch一样)。是轻看,因为以其说在“观看”,我们只是快速的“扫描”;是轻看,因为我们不能用整个身体去感受可见物,不会有所谓的鸟语花香的多重感受,泰山压顶的投入感,或与野兽对望的原始张力;是轻看,因为地球就在我们的掌心,不会有看不完的海岸线,不能摄入眼帘的高山峻岭,深不见底的深渊峡谷;是轻看,因为观看的“场”消失了,尽管谷歌的艺术计划提供了我们一览世界名作的方便,高清影像让我们能够仔细地观看名作的每一个细节,但我们却没有站在与画者同一个角度与距离观看原作的可能;是轻看,因为我们看得太多太快,看得太频密而视而不见。

这也不是什么洞见。本雅明在印刷文化最盛兴的年代,最先发现印刷品,照片和电影这些视觉文化的潜力,或诡异。他指出我们看到的东西都是透过某种技术手法呈现出来的。古人用“眼睛” 欣赏风景, 而我们用复制品(照片, 明信片,电视、电影,现在我们多了手机,平板电脑)来观看风景,这些媒介都是 “技术性的”,本雅明称之为 “技术性视观”(参考《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国画家陈丹青有篇讲稿《 油画与图像》(收录在《退步集》)概括地介绍了摄影发明以来人类“观看”的行为如何改变,简而叙之:“第二自然(复制品)”成为现代人的“第一观看经验”,“伪经验”构成我们点点滴滴的生活真实。

陈丹青作品,春宫与山水之二。我们在看画?还是画中画?(网络图像)

二十世纪以来,除了本雅明,我们有还有沙特、德里达、福柯、罗兰巴特、约翰伯格、苏姗宋妲等等这一些拥有最尖锐的双眼的哲学家/社会学家以大量文字为我们阐明或质疑“观看(Seeing)”,“绘画(Painting)”,“图像(Picture)”与视觉文化(Visual Culture)的关系;还有另一批史学家/美学家如鲁道夫.阿恩海姆(Rudolf Arnheim),贡布里希(Sir E.H. Gombrich)则从“认知科学(Cognitive Science)”的角度书写看的现象。这个谱是西方的谱, 它随着西方大学文凭被“强行植入”马来西亚高等美术教育机构,本土课程基本上偏重“客观艺术发展史”,不靠这个谱。

1999年企鹅版《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封面由设计师David Pearson操刀,书脊被“复制”成封面,内容形式相呼应。(网络图像)

拥有等于看见?
英文字see有看见和明白的意思。与观看相连的视觉常常被看作一种可用于真理性认识的高级器官。视觉在所有感官中,被赋予神圣的高度。艺术史家贡布里希爵士在《秩序感》一书中把视觉的种类分为观看、看、注意和读解(seeing, looking, attending and reading)。视觉感官是奇妙又微妙的,但大部分人对看的层次不特别敏感,我们很容易把“观看”与刺激视网膜的光量总合等同起来,言下之意,即是说大部分人看得混沌。
看得混沌的根本问题是我们拥有的太容易,这件事有两面,本来“质”的产生要从“量”中提炼来,要看得“精”首先要看得 “多”。但我们在看的多之前,又先太容易地拥有了太多。我们的电脑硬盘里不是储存了一个海洋的我们可能从来没有看过的图像、电影、照片,或从来没有听过的音乐、歌曲,尽管我们真的拥有它。讽刺的是,科技世界的占有反而变成一堆更模糊的数字。

进步的科技与退化的眼
观看的诡异在现代也表现在我们对感官世界的矛盾心理:我们一方面对高解析度,高清及虚拟立体影像有无限的追求,甚至崇拜;另一方面却对眼球直观的第一视觉经验不抱与兴趣。我们好像对视觉有极高要求,可偏偏大多数时候我们却看得那么随便。这可从任何的旅游景点考究,观看“景点前拍照的人”成为观光客的真实观看经验。大家匆匆踩点匆匆留影,拍回去看比亲眼看见真实,看得清不如拍得清。管他一手二手,看了就是看了!
岔开说,相较于看,国人对吃更感兴趣。黄明志用Nasi Lemak来代表一个马来西亚精神我觉得太贴切了。黄部长在推广我国旅游业时不老是把马来西亚打造成美食天堂,本地的旅游节目则总是带观众到处吃吃吃!看的馄饨无所谓,吃可马虎不得。
这样写并非逆科技而行或试图把“看”神圣化。基本上我的工作大量依赖科技,但我想从一个绘画实践者的角度提出一些对于“观看”的观察与反思。当我们双眼被养成只对不停变出“魔幻光”的屏幕感兴趣,我们会不会对真实世界视觉冷感?当我们只是被动的等待视网膜被刺激,与视觉神经接连的认知神经会不会萎缩?当观看离开了整个身体与可见物,简化成以光波刺激视网膜及脑神经的虚拟观看,那我们的眼睛会不会也跟着退化?

截稿前,在网上看到本地画家曾国辉去年的作品《灵魂之窗》(Windows to the Souls)。那闭上的眼睛刚好为这个开得太大的题目画个句点。
曾国辉2011年的作品《灵魂之窗》(Windows to the Souls)。(画家网页图像)


本文发表于《独立新闻在线- 独立文化志》,<轻看>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