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9 On the Road

虽然我主动召集了一些人一起行动,但是我怕得要死。七月八号与九号交替之夜我凌晨才上床,上床后辗转不能入睡,在心里复习着一旦被拦时脱罪的理由,媒体的渲染是有效的,他们说见一个,抓一个。虽然我反复察看宪法,社团法令,警察法令,我确定就算警察能够拘捕我,也未必能控告我,但我的信念是如此薄弱,毕竟我们被描得太黑了。我一紧张就拉肚子,六点起床之前我拉了两次。

起身后,我随便梳洗,点算好装备,把黄衣塞在裤子里,出发。草草啃了两个面包,一点清水,我快步走向KTM。走在前面的友人来短信,叫我们分开行动,别太张扬。一到车站,果然如短信所言,有两个制服警察在巡视。我勉强向他们微笑以掩饰惧怕。

等了二十分钟,上车。时间是八点二十分,车上乘客不多,一些人成堆却不交谈,打扮像郊游,不时打眼色,我知道他们目标一致。火车每过一站便看见在巡视的警察,今天毕竟不是一个寻常天,我说电话也特别简短小声。

一下KL Sentral站,可以看见巡逻警,这个时段,他们特别抢眼。车站人流很多,看不出谁是去上班,谁是去游行。我从厕所出来后与友人会合,一前一后快速步向单轨列车。路上看见有女警在检查友族同胞的背包。他们头戴苏谷,大概被怀疑为党派人士。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尽量避开一切在巡视的眼神。

我们战战兢兢地步出Maharajalela车站。从车站月台可看到独立体育场前坡停满了警车。一出车站,迎接我们的是媒体记者,他们与警察一起在重要出入口把关,陈氏书院旁通往独立体育场的通道围起了铁网。我们扮游客,箭步朝精武体育馆前进,原本的聚会地点临时取消,我们计划到精武耗时间。

其实早该料到,精武体育馆当然没开,谁会在这个时候去游泳健身。我们转移阵地到茨厂街。街上有一些熟悉的面孔,大家也都游客打扮,看来大家都趁早埋伏。有些食档照常营业,我们没有光顾,大街空得没有安全感,稀疏的行人让人怀疑他们都是便衣。

关帝庙也铁闸大锁,对面的印度庙倒是开着。我们溜进庙里,顿时平静。零星的信徒大概在为今天祈祷。我们呆了一会儿就离开,步出印度庙看见黑镜大房车经过,在巡街。车里大概坐着警长政要,这为今天的游行增添紧张气氛。天空有猎鹰盘旋,地上有毒蛇过境,动物们都闻声躲了起来。

与另一友人会和,我们三人提起胆步向中央艺术坊,里面的画廊空间可能是聚集点。中央艺术坊前的停车场停满警车,那时他们的大本营之一。我们绕道从旁门切入,政府太行了,怎样看都像我们理亏,光明正大不起来。中央艺术坊旁门也有警察站岗,他们的制服让人行动起来鬼鬼祟祟的。

我们在中央艺术坊的连锁咖啡店等待与另一批同志会和,他们被卡在去轻快铁的路上。耗到十点半,我们操捷径路过巴刹到另一家咖啡馆与终于抵达的友人聚头。老巴刹藏在旧楼的影子里,与世无争,这与旧楼另一边的气氛格格不入,当然这可能是我想象出来的恐惧,步出巴刹街上人潮渐多,大家谈笑风生。楼上咖啡馆异常客满,不用猜大家目标一致。友人们在用早点,面容轻松。一问原来大家为了顺利过关,没人带黄衣,一种被背叛的念头闪过。我在出发前又上了一次厕所,这个身体让我极度没有安全感。

召集人原本约在中央艺术坊集合,后来易位到茨厂街十字路口。中央艺术坊,那不是要和警方对着干,我们不是给政党利用当炮灰了吧,我想。十二点十五分,茨厂街十字路口人潮越来越多,大家心照不宣。街口有个便衣在观察动静,他可能只是个路人,但他带着耳机一动不动让我很不自在。召集人会穿红长衫戴帽,左顾右盼他没有出现。友人捎来便条纸,上面有“被捕指南”及求救电话,我坐在街边小心默背步骤。

有一群人在街的另一边高喊BERSIH,唱国歌。我没有凑过去,人数太少不成气候,还没出动就被捕就不好了。十二点三十分,从KOTARAYA的方向传来欢呼 声,大队终于到了! 我们鱼贯从茨厂街十字路口接上从敦陈修信路游行到汉惹拔路的队伍。让马来人先喊起来,我们就跟着观察,一些华人说。对民主的诉求是马来人先喊出来的,我们华人就只是看着办,这就是我们对民主的态度。

接上了大队,我们的胆子粗起来了。我们握起拳头,合着领队高喊BERSIH!BERSIH!HIDUP RAKYAT!顿时间我有一种一个马来西亚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很快被理性打乱。草根聚在一起诉求本来就正常及至,哪一天连中产,小资也加入那民主应该就有希望了。后来一些人的现场记录里有提到这次的游行参与者来自各个阶级,这是执政党不愿看到也不愿承认的。

大队来回在敦陈修信路进进退退,攻不进体育场。为了壮大声势,我们又接上了在MAYBANK前的另一队。这个时候我觉得我们是真的在示威了,万人空巷,我们占领了街道。人在群众的渲染下会有一种英雄使命感,收到弟弟的电话和友人祝福的短信,我也以为自己干了什么为国捐躯的大事业。在极权国家,敢出声就是带种,带种就是英雄。

英雄们被第一轮的催泪弹打散,我们从侧路小街逃跑。喘气后跟上富都车站的大队。改革的大队与镇暴军僵持在大道上。除了在天上盘旋的直升机 ,没有人知道大道的另一端有多少人 ,又或者在其他路上到底有多少人在游行。常识告诉我,呆在人群中是最安全的。我们重复着来来回回的动作,有时高喊口号,有时观望,有时聊天,遇上没约好的朋友互打招呼,互相介绍认识。如果没有镇暴队,游行就像郊游。

不知耗了多久,天下起雨来。有个妇女喊道 “HUJAN TURUN! KASIH BERSIH!”。这场及时雨把刚被催泪弹污染的空气清洗干净。就是在我们被指示坐下来后,镇暴队打出的连续催泪弹攻势,我们又一次被驱散。而这一次的威力太大了,空气呛的人不能呼吸,眼睁不开,我半晕,依着人群慢步往高处逃。有人喊道“JANGAN LARI! JANGAN LARI!”。

大雨把催泪弹的威力控制下来。一间店铺的工人往我们身上泼水减缓痛楚,我向一个陌生人要了盐和饮用水。一群散乒在坡道上喘息,不知该不该归队。雨水把人淋得狼狈,穿黄衣的女生湿透的衣服露出深色的内衣及玲珑身材,这样写极度猥琐,它会沾污这次净选集会的纯洁与神圣。但我一开始就说,我的信念是薄弱的。比较起那些眼神里透着坚定信念高喊口号的马来青年,那些被推到还紧紧扣在一起的游行者,那些尽管催泪弹水泡攻击仍坐镇前线的冲锋队,那些专程回国参与的支持者,那个我后来在网上看到,跪在镇暴队前祷告的马来青年,孤身背对镇暴队的安妮婆婆,甚至呼,那些单纯地接受指令抓人的警察,我只是一个混在人群中的鱼目。

警察开始抓人,他们的连续攻势奏效了。我们在边缘的部队被打得七零八落,感觉到大势已去,我们决定撤退。在撤退的途中,我把黄衣服丢掉。我是在游行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才敢把它拿出来,这件象征我国皇室颜色的衣服太危险了,它现在是和巴冷刀,汽油弹和暴乱分子连在一起的赃物。

我们一路快跑,本来可接上一一两百人的小队,但是这样的散户太容易成为逮捕目标,群龙无首,各小队又被隔离。背着他们我们往山坡的另一边窜逃。跑过几条马路,我们到边远区的轻快铁站搭车出城。听说KL Sentral站已关闭,我们另辟路线,有几个散兵一起落跑。车站也有警卫,听说终站也有警察在抓人,我们还没脱险。

轻快铁上打电话给另一队被打散的同志,他们也刚撤了。后来听说联盟在三点四十分宣布游行解散,从轻快铁上可以看到一些人从KL Sentral步向城里准备另一轮迈进,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种民族。友人与一穿着黄衣的马来青年闲聊,他也刚从游行地点撤出来。

平安到家,我仓储解决了晚餐后驱车下新山,隔天是孩子满月。出发前我检查车上有没有任何黄色物品,全城封路,我不敢冒险。这个国家让人太没有安全感了,我们相信宪法,相信法律,但却无法相信执行法律的人。国家机器前有铁甲驻守,执政党是不能挑战的坦克,一些白色恐慌一再被提起。我担心自己是卡夫卡《审判》故事里的K, 无缘无故被抓,无缘无故被控,无缘无故消失,然后不知不觉,这个人这件事情被遗忘,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我大力踩油门,车子往深黑冲去,路还长着。

2 comments:

LIEW CHEE WEI 刘志伟 said...

艺术家是帮助将军设计军装,为马匹装上马鞍的,拿起长矛向敌人走去,自然落魄狼狈。

小原 said...

1. 我只是觉得大部分现场记录勇敢得我不能相比,就这样。

2. 那个我是一个平民,不是做艺术的。